挑戰諸神
若說文學院底長廊,有什麼突兀惹眼的事物,大概是依居窗邊一角,仿《儀禮》的木車輪了。它與院長室轉幾個彎遙遙相對,灰塵繁露,展現不信人間有古今的氣象。那日,校園張燈結綵,少年穿仄過虛靜的長廊,即加意在車輪旁止了步伐,讀它旁的題字:「登車攬轡,慨然有□□□□之志」。剝落四個字,少年冷笑了下,整整學士服的披肩。
「澄清天下,我當然知道,澄清天下。」他遂步朝長廊終點底中文系辦公室去。
「啊。」斗室最裡,大潑墨掛軸下的男人抬頭,此時可見他瘦削臉餅以及花髮浸入過午的日光中。咿——木紗門的關節吱響。「下回關門請靠得輕些。」男人闔關手中的《呂覽》,吸了茶後頓一頓。「什麼事?」
「我來挑戰諸神。」
「啊?」
「挑戰諸神。」
「您講什麼我聽不,啊,等我一下…中文系辦您好…………對,放棄輔系請您來我們這邊蓋章,謝謝您,再見。」電話一收,男人即換上一張笑臉。少年愈見肅顏。
「諸神,是專諸的諸,飄乎若神的神?」嘻嘻地問。
「您不知道嗎?」少年鄙之。都說匡國庠大助教博聞強記,敏事慎言,雅愛雜家,兼治《繁露》,好事者拿他名字說笑,呼他國子監祭酒,更見其學養之好休。匡助教這樣覆他,少年認為其人一見不如百聞,對他嘲謔的態度更不悅了。
「這樣子。請您檢送學生報告書,我們查明理由,審核通過,再通知您。」
「你直接叫祂們出來。」少年決心不再與這大助教磋跎去了。
匡助教疾收笑顏。「究竟你有什麼事,好好說。辦公室不是給你耍戲的地方。」
少年整整披肩。「我雙主修中文系,今天畢業了。」他抱胸。
「故我挑戰諸神。」
「你懂什麼?」
「孫臏下山,鬼谷子也這般問他。」
匡助教吸茶。「我不知道有你這樣的學生。」他又吸茶。「依照學則,雙修生算不得本系生。……」
「你快吧。」少年抱胸。
「憑你?」目光矍利如日光。「王俞先生你修過他的課吧,杜甫詩講得那好的,你挑戰他?熊騮先生呢,他妙解音韻,你挑戰他?蕭叔夏先生,宋詩大家,你挑戰他?郎國業先生的《禮記》,你怎麼看?盛馨香先生的思想史,你怎麼看?慶文露先生的訓詁工夫,及得上百分一嗎,你?是吧,就憑你,也想挑戰諸神?」
「你不能連機會都不給我。」
「機會不是沒有。」大助教兀兀溫馨地笑。「林弘毅,我知道你。你瞧不起你的同學,覺得他們沒點屁樣程度,哪裡比得上你林弘毅拉個屎也存個抑揚頓挫。是吧?苗而秀,秀而實者,林弘毅也,是吧?陳思才八斗,大謝才一斗,你林弘毅才亦一斗,天下彩筆無它,是吧?以為我不知道呢。」大助教笑得濃了,身板前傾,迫近林弘毅的臉,陰影讓林的表情看不清了。「本系林嘉眉先生新近擔任聯合報文學獎的評審。林弘毅,你告訴我,今次臺大文學獎,你有入圍沒有?」
少年回到窗邊,棲立木車輪旁底時候,恰是畢業季閉幕時節。他翻翻攥著的一疊紙,閱讀起來。黃昏移光遊行長廊底的仄徑,他瞅了眼「登車攬轡,慨然有□□□□之志」,拿出黑簽字筆,將頁首打印的「西河林弘毅集」劃去。
暮色籠罩,藍黑代了紫紅。第一顆星閃現之際,少年看見遠方的管理學院,照得他銀色披肩發亮起來。鐵門已經拉下,這是他在文學院的最後一個夜晚。明早,他就得走出去。「呣。」少年蠕唇。「攀不起奧林帕斯山,當個人間世的君王也很不錯。」
林佑軒 外文系二年級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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